第七章账本、遗嘱与看不见的帝国-《风车与巨浪:一个家族的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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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公,什么是东印度公司?”小威趴在威廉膝盖上问。

    威廉想了想,从桌上拿起一个苹果。

    “想象这个苹果长在一棵很远很远的树上。”他说,“在东印度群岛,要坐船好久好久才能到。以前,只有葡萄牙国王的人能去摘苹果,然后卖得很贵很贵。”

    “现在呢?”

    “现在,”威廉慢慢削着苹果皮,动作因手抖而不稳,“我们荷兰人组成一个公司。爷爷,你爸爸,还有很多很多人,一起出钱造大船,雇勇敢的水手,去摘苹果。然后运回来,卖的钱大家分。”

    小威似懂非懂:“那我也能吃到苹果吗?”

    威廉把削好的一块苹果递给他:“不仅你能吃到。你的朋友,阿姆斯特丹的每个孩子,甚至远在弗里斯兰的孩子,只要他们的父母投资了一点点钱,都能分享到这些苹果。这就是公司的魔法:把很多人的一点点钱,变成够得着远方苹果树的力量。”

    孩子满足地吃着苹果。卢卡斯和安娜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混合着爱、担忧和骄傲的眼神。

    1603年,第一支VOC舰队出发了。十四艘船,将近一千七百人,由经验丰富的海军上将韦麻郎指挥。威廉在病榻上通过彼得了解进展:船队绕过好望角,在非洲东海岸建立补给站,然后横渡印度洋,目标是爪哇的万丹和摩鹿加群岛的香料产地。

    同时,阿姆斯特丹交易所开始正式交易VOC股份。最初的价格是每股三百荷兰盾,但几周内就涨到三百五十。威廉让彼得卖掉了十分之一的持股。

    “为什么?”彼得不解,“才刚开始涨。”

    “因为市场太热了。”威廉咳嗽着说,“当连擦鞋童都在谈论股票时,是时候冷静一下了。而且……我需要现金。”

    “做什么?”

    “设立一个信托基金。”威廉示意彼得拿来纸笔,“为小威,也为其他可能的后代。不是留给他们钱,是留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他口述,彼得记录。信托基金的结构很特殊:本金不得动用,只使用投资收益。资金三分之一投资VOC股份,三分之一投资莱顿大学研究基金,三分之一投资“新发明”——威廉特意强调这个词。

    “什么样的新发明?”彼得问。

    “望远镜、显微镜、改良的织布机、任何能让我们看得更远、做得更好、生产更快的东西。”威廉说,呼吸有些急促,“荷兰的未来不在香料,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遗嘱的另一个条款是关于他的账本。三大册,从1550年代到1603年,记录了半个世纪的个人史与国家史。

    “烧掉。”威廉说。

    彼得震惊:“全部?您一生的记录!”

    “烧掉。”威廉重复,“里面的内容……太真实。真实到危险。让历史学家去编造干净的故事吧,真实的账目只会给活着的人带来麻烦。”

    但最后他妥协了:账本交由莱顿大学图书馆封存,五十年内不得开启。“到那时,”他说,“我们都死了,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了。”

    1604年春天,威廉的病情恶化了。医生束手无策,只说“年龄到了,就像熟透的果实,该从枝头落下了”。

    最后的日子,他要求搬回莱顿。不是阿姆斯特丹的运河屋,不是后来购置的海边别墅,而是那个最初的货栈——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仓库和办公室,但结构还在。

    他们在一楼给他搭了床,窗户正对着运河。春天阳光很好,照在古老的橡木梁上,灰尘在光柱中舞蹈。

    安娜每天陪着他,读VOC的最新报告:船队抵达万丹,与当地苏丹签订贸易协议;在安汶建立了第一个要塞;与葡萄牙舰队发生小规模冲突,荷兰人赢了;第一批香料已经装船返航……

    “利润预估很乐观。”安娜读完报告说,“父亲,您投资的股份,可能翻倍。”

    威廉点点头,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木纹。他在想什么?彼得猜不到。也许是五十年前在这里数鲱鱼的日子,也许是围城时烤老鼠的夜晚,也许是第一次卖战争债券时的紧张,也许是看着VOC特许状草案时的震撼。

    一天下午,小威逃了学跑来看外公。孩子已经八岁,开始学拉丁文和算术。

    “外公,我学双式记账法了。”他骄傲地说,“借方在左,贷方在右,必须平衡。”

    威廉笑了,真正的、轻松的笑:“好。记住这个规则:账本必须平衡,但人生……不必。”

    孩子困惑:“什么意思?”

    “意思是,”威廉艰难地抬手,抚摸孩子的头发,“你可以投资很多,回报很少。也可以付出很少,得到很多。人生的账本,要等你闭上眼睛那天才算总账。而且……只有你自己知道是否平衡。”

    那天晚上,威廉让所有人都离开,只留一盏油灯。他最后一次翻开随身的小笔记本——不是那些大账本,是私密的、只写给自己看的小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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