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账本、遗嘱与看不见的帝国-《风车与巨浪:一个家族的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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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斜,但他还是写下了最后一段:

    “1604年4月12日,莱顿。

    终点临近。盘点一生:

    -开始:莱顿卖鲱鱼的小商人

    -中间:经历围城、战争、投资一个国家

    -结束:参与创建一家将连接世界的公司

    资产与负债?

    资产:见证了一个共和国的诞生;帮助建立了一所大学;留下了信托基金和后代;参与了历史上第一家跨国公司的创立。

    负债:失去了妻子和儿子;让女儿担心;可能……让世界变得更复杂(VOC会有黑暗面,我知道)。

    净余额:正。勉强正。

    最后感想:荷兰太小,野心太大。但我们有账本、合同和顽固。也许够了。也许不够。让后人评判吧。

    PS:还是想知道VOC的第一批香料能赚多少……可惜等不到了。”

    他放下笔,吹灭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石板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运河上有夜行的船,桨声轻柔。远处莱顿大学的钟声敲响十下。

    威廉闭上眼睛。他想起德弗里斯多年前的话:“当收税者开始同情纳税人时,政权已经输了第一场战争——人心的战争。”

    现在,荷兰人不再有西班牙收税官了。他们有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公司,自己的账本。但新的收税官会出现——也许就是VOC在遥远岛屿上的代理人,向当地人征收“贸易特权费”。

    循环?进步?他只是个卖鲱鱼的老人,想不清楚这么大的问题。

    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像退潮,一点点,一点点。

    最后一刻,他脑海里浮现的画面不是香料船,不是交易所,不是议会的辩论。是很多很多年前,莱顿货栈里,一条少了的鲱鱼,和一张为三条自家吃的鱼开的税单。

    从那条鲱鱼开始,到这个看不见的帝国结束。

    账本合上了。

    三天后,VOC的第一批香料船抵达阿姆斯特丹港。胡椒、丁香、肉豆蔻,香气弥漫整个码头。股价当天上涨百分之十五。

    威廉的葬礼在莱顿老教堂举行。参加者包括省议员、大学校长、VOC董事、商人、邻居,还有那个曾经为三条鲱鱼征税的唐·迭戈——他现在是阿姆斯特丹的贸易顾问,为荷兰公司提供“西班牙市场情报”。

    致悼词的是卢卡斯。他没有说太多荣誉头衔,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我岳父常说,荷兰最伟大的发明不是风车,不是运河,是复式记账法。因为那意味着一种理念:每一笔交易都有两面,每一份收益都有成本,每一个权利都有义务。这种平衡的意识,也许就是我们这个没有国王的国家能够存在的秘密。”

    葬礼结束后,彼得按照遗嘱,将三大册账本送到莱顿大学图书馆。馆长在密封箱上贴了标签:“威廉·范德维尔德账本,1604年封存,1654年可启。”

    然后,在回阿姆斯特丹的马车上,彼得打开岳父留给他的私人信件。里面没有感伤的话,只有一条投资建议:

    “VOC的股票会大涨,然后大跌。大涨时卖一些,大跌时买更多。循环会持续,只要人类还想要香料和希望。记住:公司的本质不是船和香料,是成千上万人相信同一个未来的意愿。那种意愿,比任何舰队都强大。”

    彼得望向窗外。春天的荷兰,风车转动,运河如织,远处海平面上,隐约可见归航的船帆。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一个由账本、股份和合同统治的时代。

    而这一切,确实始于一条被多征了一次税的鲱鱼。

    威廉的账本合上了,但荷兰的账本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这一页的标题,将是“全球”。

    而盈亏,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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