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破碎的花瓣与坚固的船骨-《风车与巨浪:一个家族的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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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音乐停了。

    1637年2月的第一个星期二,哈勒姆的一场郁金香球茎拍卖会上,一份“总督”品种的期货合约流拍了。起初只是小波澜,但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三天内,阿姆斯特丹交易所的郁金香合约价格下跌了百分之五十。一周内,下跌了百分之九十。那些曾经价值一栋运河屋的纸面财富,变成了废纸。

    扬的画室突然涌来退单的客户。“范德维尔德先生,那幅郁金香静物画……我不想要了。订金能退吗?”

    “合约规定不能。”扬说,但看到对方苍白的脸——那是个年轻的布料商,据说把全部身家押在了郁金香上——他心软了,“但我可以保留订金,将来你什么时候想要画,再来找我。”

    布料商苦涩地笑了:“也许永远不会有那一天了。我破产了。房子抵押了,店铺要关门了。”

    彼得叔叔来到画室时,看起来老了十岁。“我见过市场波动,”他说,“但没见过这样的崩塌。没有缓冲,没有过渡,直接从天上掉到地下。”

    “我们家损失大吗?”

    “信托基金去年就清空了所有郁金香相关投资,按你姑姑的建议。”彼得叔叔叹气,“但很多朋友……完了。那个总买你画的酿酒商亨克?跳河了。幸好被救起来,但精神垮了。”

    扬看向窗外。阿姆斯特丹的街道依然繁忙,但气氛变了。人们走路更快,头更低,笑声消失了。运河屋前开始出现“拍卖”的牌子。

    “VOC股价呢?”他问。

    “也跌了,但没那么惨。”彼得叔叔说,“毕竟香料是真实的需求。而且……有趣的是,航运和造船的股票反而涨了。人们意识到,也许该投资点实在的东西。”

    几天后,小威廉的船回到阿姆斯特丹港。他休假回家,发现家族的氛围凝重但稳固。

    “你赶上了历史时刻。”卢卡斯在家庭晚餐上说,“郁金香泡沫破裂。很多人破产,但我们家……因为卡特琳娜的坚持,大部分资产在实体经济里。”

    卡特琳娜却无喜悦之情:“我高兴不起来。太多人受苦了。而且这暴露了荷兰的问题:我们太擅长创造虚拟价值,却忽略了基础。”

    小威廉分享了他在海上的见闻:“在亚洲,VOC的统治越来越像殖民。他们强迫当地只种香料,不种粮食。然后从其他地方运粮过去,价格翻倍。短期利润很高,但一旦供应链出问题……”

    “就像郁金香。”扬插话,“美丽但脆弱,没有根基。”

    那天晚上,小威廉在祖父的老货栈——现在部分改成了家族档案馆——找到了被封存的三大册账本。1654年才能开启,还有十七年。但他突然理解了祖父的用意:有些真相需要时间沉淀,才能被安全地审视。

    他走到运河边,看着水中倒映的阿姆斯特丹灯火。这座城市依然强大,VOC依然统治着海洋,荷兰依然是欧洲最富有的国家。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出现了裂缝。不是在经济上——经济会复苏,总是如此——而是在精神上。那种老威廉代表的、坚实的、基于实际计算和平衡的荷兰精神,正在被投机、虚拟和短视所侵蚀。

    “祖父,”小威廉轻声对着夜色说,“如果您还在,会怎么记这一笔账?”

    没有回答。只有运河的水声,永恒地流动,像时间,像财富,像历史本身——有时载舟,有时覆舟,但永远向前。

    而在莱顿的试验田里,卡特琳娜种下的土豆正在黑暗中默默生长。没有香气,没有华丽的花瓣,只有坚实的块茎,蓄积着真实而沉默的营养。

    也许,这才是荷兰未来最需要的根基:不是转瞬即逝的狂热之花,而是深埋土中、无人看见却支撑一切的块茎。

    风起了。北海的风,永远清醒,永远冷冽,吹过运河,吹过交易所,吹过那些破碎的花瓣和依然坚固的船骨。

    黄金时代还在继续,但已经听到了第一声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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