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扬回答:“先生,因为维持围城的不只是勇气,还有后勤。有人计算口粮,有人分配弹药,有人记录谁贡献了什么。没有这些默默计算的人,城墙上的英雄早就饿死了。” 这个解释被接受了。扬松了口气,但心里知道真正的理由更简单:他想让父亲的身影留在国家记忆里,即使只是作为背景中的一个模糊形象。 与此同时,卡特琳娜开始了一项新计划。她用出售部分郁金香球茎的利润(卢卡斯坚持卖在了高点),在莱顿城外买了一片试验田。她不是要种更稀有的郁金香,而是要实验可食用的作物:从新世界传入的土豆、改良的小麦品种、耐寒的卷心菜。 “当所有人都盯着会破碎的花瓣时,”她对帮忙的侄子小威廉说,“也许该有人关心不会破碎的饭碗。” 小威廉十六岁了,已经决定加入海军。他说:“但姑姑,VOC的香料贸易利润更高。” “香料让食物更美味,但不能代替食物。”卡特琳娜挖起一株土豆苗,根部挂着五六个小小的块茎,“而且,记住你祖父的话:分散投资。荷兰不能只靠香料和郁金香。我们需要……基础。” 1619年初,发生了两件预示未来的事。 第一件事:阿姆斯特丹交易所正式设立了“期权交易”。现在人们不仅可以买卖VOC股票和郁金香期货,还可以买卖“在未来某个时间以某个价格买卖的权利”。数学变得更加抽象,风险变得更加复杂。 彼得叔叔——现在头发全白,但依然每天去交易所——给扬和卡特琳娜解释: “比如说,你花十盾买一个‘期权’:有权在三个月后以每股四百盾的价格购买VOC股票。如果届时股价涨到四百五十盾,你就能赚四十盾(450-400-10)。如果股价跌到三百五十盾,你最多只亏十盾期权费。” 扬听懂了,但觉得不安:“所以人们开始交易‘交易的权利’本身?这离实际的船和香料有多远了?” “三层抽象。”彼得叔叔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层:实际商品——香料。第二层:公司股份——对未来利润的分享权。第三层:期权——对未来购买股份的权利的交易。每多一层,离实物远一步,离纯数字游戏近一步。” 卡特琳娜问:“郁金香也有期权吗?” “上周开始了。”彼得叔叔苦笑,“现在你可以赌明年春天某个品种球茎的价格,而不必真的拥有或想要球茎。有些人甚至同时买卖几十种期权,靠价格波动差价获利——根本不在乎郁金香长什么样。” 第二件事更加个人化:小威廉正式加入了海军。不是VOC的私人武装,而是共和国的海军。他说他想“保卫真正的国家,而不是公司”。 送别时,扬给了侄子一本素描本:“画下你看到的世界。不仅用眼睛,也用这里。”他指指心口。 卡特琳娜给了他一包种子:“新世界的玉米种子。试着在你能停靠的地方种一些。也许有一天,它们会比香料更重要。” 卢卡斯则给了一本小册子:“VOC主要航线和港口的最新信息。以及……一些当地商人的联系方式。你知道,生意无处不在。” 十七岁的少年看着家人,突然说:“祖父如果还在,会给我什么建议?” 三个人沉默了。然后彼得叔叔轻声说:“他会说:记好账,分清成本和投资,并且永远,永远给自己留一条回家的路。” 船离开了。扬回到画室,开始一幅新画:年轻水手离港的场景。这次他没有接委托,是为自己画的。 卡特琳娜回到试验田,记录土豆的生长数据。她开始写一本新书:《新世界食用植物引种指南》。 而在阿姆斯特丹交易所,新的期权合约正在被疯狂交易。VOC股价在经历短暂回调后继续上涨,因为消息传来:公司在巴达维亚(今雅加达)建立了永久总部,并击败了葡萄牙舰队,控制了摩鹿加群岛的肉豆蔻贸易。 荷兰的黄金时代正全速前进,乘着香料的风、郁金香的幻影和金融的翅膀。 扬有时会在深夜站在画室窗前,看着运河上倒映的灯火。他想,父亲那个时代,财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桶的鲱鱼,袋装的香料,甚至郁金香球茎。 而现在,财富越来越无形:账本上的数字,交易所的叫价,期权合约的承诺。 他调了一种新的颜色,用于描绘远处海平面上的微光——那是看不见的船队正在归航,载着真实的香料和虚幻的希望,驶向一个已经学会为未来定价的国家。 画笔落下。市场在呼吸。而历史,正在画布与账本之间,寻找新的平衡点。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