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第八章画笔、球茎与看不见的市场 1609-1619年,莱顿-阿姆斯特丹 葬礼的黑色帷幔还未完全撤去,家族账本上的墨迹却已迫不及待地转向了彩色。 扬·范德维尔德——老威廉的儿子,二十一岁,继承了父亲的计算能力,却选择用颜料而非数字来记账。当彼得叔叔在阿姆斯特丹交易所为VOC股价的每一次波动屏住呼吸时,扬在莱顿的画室里,试图捕捉清晨光线如何沿着鲱鱼桶的弧线滑动。 “鱼鳞的反光不能用纯白,”他的老师,一个从安特卫普逃难来的老画家嘟囔着,“要加一点天青,一点灰。死亡的颜色,但也是海洋的颜色。” 扬的父亲去世三年了,信托基金按照遗嘱运作:VOC股份的股息自动再投资,莱顿大学研究基金资助了两个显微镜项目,而“新发明”部分——彼得叔叔经过复杂计算后——投资了一种改良的运河船闸设计和一种据说能画得更快的颜料研磨机。 但扬对这些数字游戏兴趣有限。他着迷的是如何把父亲的世界画进画布:货栈里成堆的鲱鱼桶、阿姆斯特丹交易所挥舞手臂的交易员、VOC船只离港时帆布鼓胀的瞬间。他想捕捉的不是物体的形状,而是运动——金钱的流动、货物的周转、野心的膨胀。 “你父亲会说你浪费才华,”彼得叔叔每月来送生活费时说,“画家饿死的比发财的多。” 扬正在调配一种特殊的蓝色,用于描绘远海:“父亲也说过,人生的账本不必平衡。而且,叔叔,看看这个。” 他展示了一幅未完成的画:VOC船队离开阿姆斯特丹港,前景是码头工人、商人、哭泣的妻子,中景是雄伟的船只,远景是海天一线。光线从左侧斜射,在每个人物、每条绳索、每片帆布上都留下了精确的阴影和高光。 “维米尔先生看过了,”扬说,“他说我对光线的处理‘有数学般的精确’。” 彼得叔叔眯起眼睛:“维米尔?那个总在画女人读信或倒牛奶的?” “他也在画光如何定义空间。”扬指着画布,“看,这里的光线角度是计算过的——根据阿姆斯特丹港4月15日上午十点的太阳高度。我想让一百年后的人看这幅画,还能知道当时的准确时间。” 彼得叔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这个也许能让你更精确。VOC董事会正在寻找画家,为他们的远航制作宣传画和航海记录图。报酬按幅计算,但如果画得好,可能有长期合同。” 扬接过文件。条款很详细:提供颜料补贴、允许随短程航行写生(“仅限于北海海域,风险自负”)、要求每季度提交至少一幅“反映公司伟大事业的作品”。 “他们想要什么样的画?” “能吸引投资的画。”彼得叔叔笑了,那笑容让扬突然看到了父亲的影子,“香料堆成山,土著酋长恭敬地签约,荷兰要塞坚不可摧。真实与否……是第二位的。” 与此同时,在家族的阿姆斯特丹运河屋里,扬的姐姐卡特琳娜发现了另一种记录世界的方式。 她二十五岁,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父亲那种安静而执拗的专注。丈夫卢卡斯忙于日益扩张的家族生意——现在不仅包括鲱鱼贸易,还涉足波罗的海的木材和地中海的橄榄油。于是卡特琳娜把精力投入到了莱顿大学的植物园。 起初只是兴趣。园丁们发现这个年轻女人能安静地观察一朵郁金香数小时,记录花瓣颜色的细微变化、日照角度的影响、土壤湿度的影响。她开始绘制插图,不是为了艺术,而是为了精确:每一条叶脉,每一个斑点,精确到能用尺子测量。 “范德维尔德夫人,您真的不需要亲自数花粉。”植物园主管,一个从维也纳聘请的学者劝道。 “但如果我不数,怎么知道这株和那株的区别?”卡特琳娜头也不抬,手中的细毛笔正在描绘雄蕊的细节,“而且,我在测试一种新颜料——用蜗牛分泌物和明矾固定,颜色更持久。” 主管摇摇头走开了。这位夫人嫁给了阿姆斯特丹最精明的商人之一,却整天在泥土和颜料中打转。但他不得不承认:她的插图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能区分品种。 一天下午,卡特琳娜的弟弟扬来植物园写生。 “姐姐,你在画什么?又是郁金香?”扬架起画板,“市场里那些商人快为这些花疯了。昨天听说一株‘永远的奥古斯都’球茎卖了三百盾。” 卡特琳娜放下笔:“三百盾?那株球茎去年才值二十盾。” “投机。”扬开始勾勒远处的温室,“就像VOC股票。人们买的是未来开花的预期,而不是花本身。不过至少郁金香真的会开花,而VOC的香料……可能被海盗劫走,或在风暴中沉没。” 卡特琳娜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画的郁金香插图。她记录了一百二十七种品种,每一种都有细微差异。但市场上交易的,往往是名字最华丽、故事最动听的——无论实际品种如何。 “扬,”她突然说,“你能帮我画一系列郁金香插图吗?不追求艺术性,只要极度精确。我想出版一本图谱。” “为什么?” “因为如果人们要为一朵花支付一栋房子的价格,”卡特琳娜平静地说,“他们至少应该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