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曾擒射雕者 又逐白云归-《燕台晴雪》
第(3/3)页
皇后道:“我亦夸她对得好。谁知第二天早上,她却给我出了个右联‘开门放山入’,说是清晨起来开门见山偶然想到的,限用唐人诗句来对左联。”
阿思笑道:“又是集唐人诗句为联吗?臣还记得当年三姊曾经出‘气蒸云梦泽’为右联,大后对之以‘波撼岳阳城’。满朝汉官和通汉学的先桓官员都交口称赞,道那一联有云蒸霞蔚,龙腾虎跃之势,断非常人能对得出,朝野传为佳话。”
这奉承得恰到好处,皇后心里高兴,轻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喽。这些年是光长饭量不长学问,为了对她这个偶得的右联,我想了一天一夜,才勉强对出。”
“翻山越岭的,路途上左右是无聊,您就当是消遣呗。您对的是什么?”
“招月伴人还。”
“啊,又是孟浩然,好啊!极工整,看来大后很是喜欢孟襄阳的诗啊。”
皇后浅浅一笑,道:“我被她扰了睡眠,自然不肯放过她。回她左联的信笺上,就写下了我新出的题目‘万里秋风吹锦水’。也是在路途中见秋风吹动潭水想到的句子。不到两个时辰,她就让人送回了信笺,上面写的是‘五陵春色泛花枝’。虽然不算工整,但万里秋色对五陵春色,秋叶浮于锦水,春风拂动花枝,也算意境相合,更难得是对得如此之快。”
阿思知道三姊极富才学,却不敢在皇后面前太过表露自己的钦佩,只是问道:“三姊又给大后出题目了没?”
“自然有。我出了‘万里秋风’,她就还我一个‘万里春风’。”
皇后话音刚落,跪在帐外的秦晋之心里已经在默念孟郊的《夷门雪赠主人》:“悲欢不同归去来,万里春风动江柳。”这一句他曾在狱中以之为题对过。孟东野在诗中描写了夷门贫士和豪士在下雪天的不同生活场景,秦晋之现在也正有此感触,人家在里面喝着茶谈诗,自己却跪在地上偷听,人世何其不公?又岂独夷门也哉?
阿思没想起来这是孟郊的诗句,问道:“万里春风?那是什么?”
“万里春风动江柳。”
“大后何以应之?”
“我对不出来。好在我这里诗集甚多,翻来翻去,让我在《笠泽丛书》里找到了。”
“陆龟蒙吗?大后且不要说出来,容臣想一想。”
必然也是“一夜秋声入井桐”,秦晋之已经先阿思一步想到了,没想到皇后选的右联竟跟他当初选的一模一样,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阿思没过多久,也已经想到了,连连夸赞皇后对得好。
皇后摆摆手,笑道:“翻书翻来的,算不得数。”
“那么大后又再次给三姊出题了吗?”
“我心知难不倒她,却好胜心起。悄悄将王廷孝召来,让他替我出一个难题给燕哥。”
“王廷孝?”阿思对这个人不熟悉,“可是提点寺务使王廷孝?”
“对,此人极有才学。他回去琢磨了半日,出了一联:‘行道得真源,偏依佛界通仙境’。”
这两句诗阿思皆不知道出处,他咋舌道:“五言接七言,不愧是负责掌管寺庙的,出的题目都带仙佛气儿。”
皇后叹口气道:“你猜怎么着?我道是这回赢定了,方才去燕哥那边看看。没承想人家早就对出来了,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大约是怕赢得太轻松,我会不高兴,才没早早送过来。”
“啊?咋对的?”
“行道得真源,偏依佛界通仙境。断痴求慧剑,不羡空名乐此身。”
“断痴求慧剑”,白乐天的那首禅诗,阿思是读过的。“不羡空名乐此身”,阿思也读过,诗人就是写“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的韩翃。可是,让他自己来搜寻唐人诗句作对,他可是无论如何也对不出来的,唯有佩服,由衷敬服。
不仅阿思,帐外的秦晋之也打心里佩服。他在狱里穷极无聊,以为把唐诗都嚼遍了,不料自己仍是井底之蛙。人家这先五言后七言的五七言联,将两句唐诗拼作一联的玩法,他就连想都没想到过。
只听阿思喃喃道:“这也能对得出来?三姊这几年学问精进啊。”
皇后道:“你说会不会也有人帮她?”
阿思一愣,随即笑道:“能吗?回头我去替大后刺探刺探。三姊这次又出了什么题目?”
“在这里。”皇后悻悻地道。
阿思念道:“思飘云物外,穿花渡水来相访。嗯,前一句是老杜,这后一句是谁的诗?”
皇后也不知道。皇后和阿思开始搜索枯肠,想要在记忆中找到匹配的诗句做作对,无论谁想到了什么,就说出来彼此参详,却一时哪里就找得到?
秦晋之在外面也开始思索,他做此事极有经验,这不是着急就能做好的事情,需要放松心情,任由思绪在记忆里遨游,然后再力求捉住那一闪即逝的灵光。
大半个时辰过去,皇后决定再次传召王廷孝。王廷孝是个面色红润须发灰白的老者,他默默想了不久,也没想出什么太好的,就建议皇后和阿思跟他一起翻检诗书。按王廷孝的说法,就算书上找不到,看见诗句也容易产生联想。
三个人再加上两名识汉字的侍女,在大帐内一直忙碌到夕阳西沉,在纸笺上已经写下了数十行诗句,却总是差强人意。
阿思终于受不了啦,抛下手里书,走出大帐,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却听见仍旧跪在地上的秦晋之低声道:“意出有无间。”
“你说啥?”阿思大奇。
“言归文字外,意出有无间。贾岛,《送僧》。”
“你说‘思飘云物外’对‘意出有无间’?哎呀!”阿思大叫一声转身就窜进大帐。
一直在里面给皇后打下手的襄被吓了一跳,问道:“阿思,你咋了?”
“他对出来了!”
皇后抬头困惑地看着阿思,襄已经问道:“谁啊?”
“乌昂,就是门口跪着的那位。”
“怎么对的?”皇后问道。
“思飘云物外,意出有无间。”
皇后与王廷孝同时沉吟,同时点头。王廷孝刚才进帐之前看见那里跪着一位青年,也不知因何受罚,他不敢多口也不敢多看。这时开口问阿思:“那位学过诗?”
阿思还未答话,皇后已然道:“赶紧把他叫进来呀。”
秦晋之跪了整整半日,这一站起来只觉膝盖僵硬,腰腿酸皲,弯腰站了一会儿,才能勉强挪动。
进到大帐里面,再次跪倒。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帐篷,地上铺着软软的地毯,不知铺了多少层,跪在上面比跪在草地上舒服多了。
秦晋之相当鄙夷自己的这个感受,若只想着跪得舒坦一点儿,真个枉自为人。
人活一世草活一秋,当施展抱负做人上人,怎么能有跪得舒服点儿的想法?
他经历艰辛,好不容易从奔走小厮成了幽州一方霸主,原以为这离人上人不远了。西门东海么,是他从前二十年生涯里见到的地位最高的人上人。
当了秦社社主才知道,社主也并没有从前以为的那么高高在上。那些军巡使、警巡使、知县、县尉各个都能威胁、勒索你。
而夏文荣、岑叔耕、马君恩之流不但不屑跟社主见个面,更随时都能置你于死地。
但那些汉官老爷就算是高高在上吗?以今日所见,别说他们几个,就是幽州知府谢竹山到了这里,也只有双股战栗伏地叩头的份儿。
大帐里虽然开着窗,味道还是不怎么好。先桓人最重祭祀,皇后帐中日夜支着一口大锅煮肉,那味道秦晋之既觉得熟悉又觉得上头。
皇后坐在椅子上,右手支在身旁堆满书籍的大桌之上,眼望秦晋之问道:“是你对出的‘意出有无间’?”
“是。”
“你学过诗?”
“是。”
“在哪里学的?”
“在幽州跟一位名叫陆进士的老人。”
“陆进士?”皇后没听说过,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宿儒大德,接着问:“下一句呢?你可知‘穿花渡水来相访’是何人所做?哪首诗中的句子?”
“饥即餐霞闷即行,一声长啸万山青。穿花渡水来相访,珍重多才阮步兵。这一句取自曹唐的《小游仙诗》。”
皇后、阿思与坐在矮墩上的王廷孝相顾恍然。王廷孝指挥那两名识汉字的侍女道:“做过道士的曹唐!请找一找《曹从事诗集》。”《曹从事诗集》找到了,三人竞相传看,果然如此,证明秦晋之所言非虚。
阿思用先桓语赞道:“乌昂,有你的,果然文武全才。”
秦晋之态度谦恭,答道:“不敢。”
皇后面露期许,问:“后一句你对得上来吗?”
秦晋之叩头答道:“草民才疏学浅,心中有些许念头,尚需查阅诗书印证。或许,或许能够对出一两句来,抛砖引玉。”
皇后挥手让秦晋之加入翻书的行列。
秦晋之没被赐座,只能继续跪着翻检。好在他在外面苦思了很久,心中已有大致方向。要找的诗集不过五六本,找到心中拟好的句子,印证无误,就请王廷孝记录在纸上。
他懂得藏拙,知道自己的字拿不出手。
王廷孝老眼昏花,写起字来需要离纸甚远才能看得清楚,正好悬腕挥毫,长须飘散,颇有神仙之姿。
每写一句,王廷孝即与秦晋之讨论,相互启发,然后各自再去查找。
“啊!找到了,就是这一句……”秦晋之忽然失声叫出了口,顿觉不妥,连忙住口。
皇后不以为意,襄走过来接过秦晋之手里的那本书,拿过去双手捧给皇后。
那是一本张籍的诗集,张籍并无刊刻的诗集传世,这是一本抄本。
阿思和王廷孝闻言也放下手里的书,翘首观看,想知道那是谁的诗集。只是碍于体制,不便上前去一同观看。
秦晋之自信满满,道:“皇后娘娘请看那首《送元八》。”
王廷孝腹笥17甚宽,脑海中已经闪现出那首诗,轻声吟咏:“百神斋祭相随遍,寻竹看山亦共行。明日城西送君去,旧游重到独题名。”
念罢轻拍大腿,赞道:“好一个‘寻竹看山亦共行’。”随即拿起毛笔,刷刷刷在纸笺上写下“思飘云物外,穿花渡水来相访。意出有无间,寻竹看山亦共行”,并在各行诗句之旁,注上了各位诗人的姓名,杜甫、曹唐、贾岛、张籍。
皇后接过襄呈上来的纸笺,看了又看,渐渐地露出了笑容。
阿思、王廷孝、襄等人纷纷向皇后道贺,看那架势大家伙儿都由衷地相信是因为皇后仁德广布天地,上天才适时地派遣一名青年前来报效,向皇后献上一个浑然天成的左联。
秦晋之默默跪在帐中,眼见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自觉又涨了一层很深的人生见识。
皇后开心地笑了一阵,倒没忘记他,对他道:“乌昂,你有没有什么好的题目?最好能够难倒燕哥。”
这个恰好有,秦晋之在狱中曾经给自己出了个难题,直到出狱也没能找出合适的诗句作对。
“草民斗胆拟了一个右联,自觉甚难。请皇后娘娘雅证。”
“你讲。”
秦晋之朗声吟道:“射飞曾纵鞚18,出自杜甫的《壮游》。”
秦晋之说完,王廷孝也已经写好了,仍由襄呈给皇后。皇后接过看了看,问道:“你自己可对得出来?”
“草民曾思索月余,终究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左联。唐人诗句之中,五言诗句绝少有前后安置两个描写动作的词汇的,这句式实在罕见。”
“哦?王廷孝。”
“臣在。”
“你对得出来吗?”
“臣愚钝。大后容臣细细思索。”
“好,明日清晨你来复命,且看你能不能对得出来。你若能对得出来,就自己再想一个更难的题目出来。”
王廷孝领旨,叩头退出。阿思笑嘻嘻地道:“乌昂立了功,大后是否能开恩,让他将功折罪。”
皇后心情不错,道:“乌昂有功当赏。他是何官职?”
秦晋之叩头答话:“白身。”
皇后道:“我也不便赐你官职,回头我有赏赐。赐御宴一席,阿思你陪着吃吧。你既然出身我拔里部,好好练好本事,总有你出头的机会。”
秦晋之万万没想到,凭着两句唐诗,他从阶下囚变成了皇后的座上宾。
回到阿思的营地,白海见到秦晋之极为兴奋。他刚才已经听阿思说了遇见秦晋之的情形,这时见他胸前伤口仍在渗血,连忙出去找人来帮忙。
从头到脚收拾干净,胸前伤口也重新敷了药包扎停当,换上阿思所赠半胡半汉时髦款式的衣衫,秦晋之精神抖擞地和阿思、白海坐在帐中一同享用皇后御赐的上方玉食,只觉人生际遇之奇无过于此。
他心中感慨,真个是艺不压身啊,如果有一天他有了儿女,一定要告诉他们不论什么,能多学一点就多学一点儿,关键时刻能救命啊。
酒佐谈性,秦晋之与阿思、白海谈得颇为投机,毕竟同出自一个部落,不仅习俗、背景相同,还有许许多多共同认识的人可以聊。
阿思此行的目的是衔王命去考察幽州汉军。幽州汉军分神武、控鹤、羽林、骁武四军,总数一万五千人。南京留守、燕王韩纯道始终担心南朝进兵幽州,一再奏请在上述四军之外再扩建四军,将幽州汉军规模扩至三万人。
朝廷对于汉军始终是不怎么放心的,朝中大臣对此事莫衷一是,有极力赞成的,有模棱两可的,也有坚决反对的。
大燕皇帝是个脾气暴躁却优柔寡断的,最怕遇到这种群臣意见不一的事情,烦恼之中问计于身边的亲信护卫之臣。
阿思年轻思动,自告奋勇去南京道走一遭,看看那边的实际情形好来回报皇帝。他与白海关系好,就举荐他做了自己的助手。
秦晋之足迹遍布南京道,且曾经多次到过边境,还在几个榷场都交易过。对于南京道的山川、河流、道路、风土人情知之甚详,对于幽州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从未踏足幽州的阿思算是找到了最好的讲解之人。
听秦晋之说起曾经亲身遭遇南朝沿边巡检司官兵越界追杀,阿思大吃一惊,在他的脑海里从来都是大燕铁骑越界到南朝劫掠,压根儿就没听说过南朝官兵胆敢越境来犯的事情。
不意竟然真的有,并且还直抵易水、涞水一线。可见无论是先桓官员还是汉官,下面的人都是报喜不报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像燕王韩纯道这样忧心国事的,算是尽忠职守了。
男人喝酒喝到一定程度,总是会聊到女人。白海还是那样老实腼腆,对这样的话题不好意思插嘴。
阿思却兴趣极为浓厚,听秦晋之讲完幽州的瓦市,不禁就从那些唱曲儿的名伶聊到了花街柳巷。
这下更打开了秦晋之的话匣子,风月场所他虽然不过算是初涉,但他自幼是干啥的?奔走小厮。
从细末坊的芳草巷到奉先坊的逍遥巷和南城的胜齐巷,那些青楼妓馆的门槛都是自幼就踩烂了的,坏小子们从八九岁就趴在妓院的窗根儿底下偷听,肚子里装满了这些年秦楼楚馆里发生的奇闻轶事,以至于讲到兴奋之处口沫横飞。
不留神帐篷外传来一个女人冷冷的声音:“就知道你小子不是好人。”帐门敞着,襄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几名捧着东西的侍女。
阿思在皇帝那里是内臣,在皇后这里却不能住在宫帐范围以内。因此,他和秦晋之是回到阿思自己的驻地来享用皇后御赐的美食的,没想到这么晚了,襄居然会过来,因此也吃了一惊,尴尬起身笑道:“男人嘛!”
秦晋之刚才正说到露骨话题,这时也连忙站起来,样子颇为窘迫。
襄本是好心,怕阿思他们明早一早要赶路,因此连夜将皇后颁下的赏赐之物送了过来。
给秦晋之是文房四宝、锦缎,最显赫是一副精致马具,纯银马镫,鎏金马鞍,络头的带子上钉有玉饰,胸带、颈带、鞧带19都是银片打造,上有各式奔鹿、卧鹿图案。以秦晋之的身份,若非皇后赏赐,他用这套马具就犯了僭越20之罪。
阿思亦有同样一份赏赐。阿思因此领着秦晋之跪倒叩头谢恩。
襄似乎对两人甚为不满,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没给一个好脸儿,气冲冲地转身径直走了。
阿思满头雾水,瞅瞅秦晋之,道:“这娘们儿莫不是对你有意思?不然怎么好像忽然得了失心疯!”
批注:
[15]锃zèng亮:器物经擦或磨后,闪光耀眼。
[16]雕鸮xiāo:雕鸮是鸮形目鸱鸮科雕鸮属的一种大型鸟类,体形较大的猫头鹰之一。
[17]腹笥sì甚宽:知识渊博,饱读诗书。
[18]鞚kòng:带嚼子的马笼头。
[19]鞧qiū带:鞧带是马具中的一种配件,主要用于防止马鞍在骑行过程中前后滑动。
[20]僭jiàn越:超越本分,古时指地位在下的人冒用地位在上的人的名义或礼仪、器物。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