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悲伤容器-《悲鸣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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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他嘶哑地说,声音在寂静的苗圃里显得异常清晰,“你们的……痛苦。你们不是怪物……你们是……病人。得了永远治不好的饥饿病的病人。你们饿,但吃下去的东西……治不了你们的饿,只会让病更重。”
白色容器的笑容消失了。那张酷似母亲的脸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不加掩饰的表情——一种空洞的、茫然的、近乎孩童般的困惑。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做着邀请的姿势,但手指微微颤抖。
黑色存在的悲鸣减弱了。翻滚的雾气速度慢下来,哭泣的脸孔变得模糊、透明,像是暂时失去了维持形象的力气。那些细小的、哭泣的人形在触手中挣扎的动作也变得迟缓。
“钟余临死前说的……”陆见野的大脑在神格种子残留的加持下,以超越常人的速度运转、连接、推理,“‘共鸣的不和谐音’……我一开始理解错了……不是要破坏共鸣……是要让两种相反的、对立的共鸣……同时发生……喜悦和悲伤……同时达到最大强度……同时共鸣……会产生……中和效应……就像酸和碱……”
苏未央突然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弓起,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陆见野猛地转头,看见她胸前的晶体部分正在发生诡异而恐怖的变化——那些水晶芽孢,那些从她身上自然生长出来的、复制了各种情感频率的微小结晶,此刻正自发地、疯狂地生长、分裂、重组。芽孢表面开始浮现黑白双色的、螺旋状的纹路,像是两种极端对立的情感频率在晶体那高度有序的结构里,达成了某种脆弱的、动态的、危险的共存。
每一个芽孢都在高频振动,发出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声音”——不是听觉意义上的声音,是情感的频率,是情绪的波形。每个芽孢的频率都同时包含了极致的喜悦和极致的悲伤,两种相反的、本该互相抵消的波形,在同一个微小的晶体载体里纠缠、冲突、抵消,又奇异地、勉强地共存着,形成一种极不稳定的平衡。
“未央……”陆见野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得吓人。
苏未央睁开眼睛,瞳孔深处倒映着晶体内部疯狂流转、互相撕扯的黑白光芒,像一场发生在微观世界的战争。“它们在……自己寻找平衡……”她的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带着一种可怕的冷静,“我的身体……在无意识中……模仿……两个容器的频率……它在尝试……整合……我控制不住……它们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她胸前最大、最成熟的那个水晶芽孢——那个当初复制了陆见野“平静”频率、后来长成一株微型水晶植物的芽孢——突然毫无征兆地爆裂。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没有碎片飞溅,是情感的释放,是频率的爆发。
一股同时包含极致喜悦和极致悲伤的、矛盾而强大的混合频率,以那个爆裂的芽孢为中心,如无形的冲击波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频率扫过白色容器。
白色容器浑身剧震,像被高压电击中。它体内的空虚感第一次被强行填入了某种“实质”——不是单纯的快乐,也不是单纯的悲伤,是两者混合后的、复杂的、混沌的、无法用单一词汇定义的情感。那感觉对它来说陌生而恐怖,像是喝了一辈子蒸馏水的生物,突然被灌了一口成分复杂、味道古怪的海水,既咸涩,又带着陌生的“活”的气息。它踉跄了一下,光晕眼睛里的色彩旋转彻底紊乱。
频率扫过黑色容器。
黑色存在发出痛苦的、长长的嘶鸣,那嘶鸣里竟然带着一丝……解脱?它体内堆积如山的、几乎凝固的悲伤,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混合频率“稀释”、“松动”了,像是浓稠到板结的沥青里被注入了滚烫的溶剂。痛苦的重压减轻了,窒息的压迫感缓解了,但伴随而来的是另一种强烈的不适——它已经习惯了被极致的悲伤填满每一个角落,突然出现的“空隙”让它感到恐慌、空虚、不知所措。
两个容器同时转向苏未央。
白色容器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属于“生物”的好奇,而不是捕食者的评估:“你……是什么东西?新的……变种?情感的……混血儿?”
黑色存在的声音不再那么沉重得压垮一切,反而带上了一丝困惑的颤抖:“新……的……存在形式……?喜悦和悲伤……可以……共存……?这……不合理……”
苏未央跪倒在地,更多的芽孢在接连爆裂。每爆裂一个,就释放一股新的、强度各异的混合频率。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晶体部分开始出现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裂纹处有半透明的、类似组织液的微光渗出。
“停下……”陆见野从后面抱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通过接触传递过来,“你会碎的!你会彻底碎的!”
“停不下……”苏未央的脸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声音闷而颤抖,带着濒临破碎的脆弱感,“它们……在自我进化……在寻找……出路……我的身体……只是……临时的……载体……实验室……”
就在此时,苗圃最深处,那个黑色的、囚禁着星澜的光茧,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强烈的、纯粹的光芒。
不是白色容器的温暖金色,也不是黑色存在的吞噬黑暗,是没有任何色彩倾向的、绝对的、刺目的白光。
光茧内部,一直闭着眼睛、脸上带着强制幸福微笑的星澜,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平静得近乎非人。脸上还残留着之前挣扎时留下的血泪痕迹,像两道干涸的暗红色溪流,但眼神却清明如被暴雨洗净的夜空,深处有某种决绝的、殉道者般的、自我献祭的光芒在燃烧。
她张开嘴,喉咙深处开始震动。
不是语言,不是歌曲,是纯粹的、未经任何修饰的、情感的共鸣之声。那声音同时包含了两个极端的、对立的情感——见到父亲复活、与父亲重逢的极致喜悦,和明知那是虚假造物、是怪物伪装的极致悲伤。两种强烈到足以撕裂普通人灵魂的情感,在她的声音里被强行糅合、挤压、融合,形成一种既撕裂灵魂又试图缝合灵魂的、痛苦而美丽的频率。
那频率如无形的桥梁,如坚韧的绳索,如撕裂夜空的闪电,同时连接了白色容器和黑色存在的核心。
白色容器浑身绷紧,光晕眼睛瞪到最大。它感到自己体内永恒的、冰冷的空虚,被这股混合频率注入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完整感”——喜悦和悲伤同时存在、相互制衡、相互滋养的感觉。那感觉陌生得让它恐惧,恐怖得让它颤抖,但又该死地……迷人,像沙漠旅人看到的海市蜃楼中的绿洲,明知是假,却忍不住想靠近。
黑色存在发出长长的、低沉如大地叹息般的悲鸣,那悲鸣里第一次不再只有痛苦,还掺杂着一丝……解脱?它感到体内堆积了千万年、几乎固化的悲伤开始松动、开始流动、开始被那股奇异的混合频率引导着,像冰川融化后的春水,缓缓流向白色容器。
两个容器同时僵在原地,像两尊突然被时间冻结的雕像。
然后,它们开始……共振。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共振,是情感频率的深度同步、相互锁定。白色的、温暖的喜悦能量开始从白色容器体内涓涓流出,起初缓慢,然后加速,如金色的溪流、如阳光的瀑布,流向黑色存在。黑色的、冰冷的悲伤能量开始从黑色存在体内汩汩流出,起初迟疑,然后奔涌,如墨色的河流、如深夜的潮汐,流向白色容器。
它们在相互喂食。
用自己唯一拥有的、也是唯一过剩的东西,去喂养对方永恒的空虚和饥饿。
苗圃开始大范围崩塌。
地面剧烈震动、开裂,裂缝如黑色闪电般蔓延。肉质墙壁大块大块地剥落、垮塌,发出湿滑的、令人作呕的闷响,露出后面古老的、锈蚀的合金结构,那是史前文明真正的遗迹外壳。悬浮的光茧纷纷破裂,里面的“幸福者们”像熟透的果实般掉出来,摔在柔软又冰冷的地面上,脸上那种标准的、强制的笑容迅速褪去,像面具被撕下,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的、初生婴儿般空洞无神的表情,仿佛刚从一场持续了太久、久到忘记自己是谁的漫长梦境中醒来。
白色容器的人形开始变化。陆明薇的外貌如高温下的蜡像般软化、融化、滴落,在光芒中重组。一个新的、更年轻的女性的轮廓浮现——短发利落,肩膀瘦削但挺拔,嘴角有天生上扬的、倔强的弧度,眼睛明亮如未蒙尘的星辰。
星澜的样子。精确到每一根发丝的弧度。
黑色存在的暗影也开始凝聚、收缩、塑形。无数哭泣的脸孔融合、重组,形成一个清晰的高瘦男性轮廓——微微佝偻的背,习惯性低垂的头,披散的长发,眼中有看透一切世情后的疲惫,和沉淀在疲惫深处的、不变的温柔。
林夕的样子。精确到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两个容器——此刻已变成星澜形态的白色存在,和林夕形态的黑色存在——面对面站立,然后伸出手,手指穿过残留的能量场,轻轻握在一起。
它们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一种释然的、近乎幸福的安宁,像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终点,像背负千斤的挑夫终于放下了担子。
它们同时开口,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一起——星澜清澈明亮、带着年轻生命韧性的嗓音,和林夕低沉沙哑、浸透岁月风霜的嗓音,交织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合声:
“我们……平衡了……”
白色容器(星澜的样子)微微歪头,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星澜特有的倔强和生命力,也有林夕式的、包容一切的温柔:“可以……休息了……这次……是真的休息……”
黑色容器(林夕的样子)轻轻点头,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温柔地、颤抖地轻抚“星澜”的脸颊,动作充满父亲般的怜爱:“睡吧……孩子……这次……不会再饿了……不会再空了……”
它们开始结晶化。
从相握的手开始,晶莹的、半透明的水晶如冬日清晨的冰霜般无声蔓延,爬上它们的手臂、肩膀、躯干、脸庞。不是苏未央那种病变的、失控生长的晶体,是纯净的、完美的、如同最高超匠人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般的水晶。白色容器结晶成一尊洁白如新雪、通透如月光的水晶雕塑,黑色容器结晶成一尊墨黑如永夜、深邃如星空的水晶雕塑。两尊雕塑面对面站立,手紧紧相握,额头轻轻相抵,脸上的表情幸福而安宁,像两个终于找到归宿的灵魂。
雕塑内部,可以清晰地看到情感的能量在缓缓循环、交换、流动——白色的雕塑中心,一缕温暖的金色喜悦能量如心跳般脉动流出,注入黑色雕塑;黑色的雕塑深处,一道沉静的墨色悲伤能量如呼吸般舒缓流出,注入白色雕塑。完美的共生,完美的平衡,完美的闭环。它们成了彼此的食物来源,也成了彼此的消化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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