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白色母亲-《悲鸣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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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见野和苏未央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冻结。这太真实了——不只是音色语调,不只是表情眼神,连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的疲惫感,那微微佝偻的肩膀,那说话前习惯性的短暂停顿,都和林夕一模一样。就像一个完美的幽灵,借用了星澜的皮囊还魂。

    但下一秒,“林夕星澜”的表情开始剧烈扭曲。

    她的脸像是有两股狂暴的力量在内部撕扯、争夺控制权——一边是林夕的沧桑沉静,一边是星澜本体的年轻惊恐。五官在细微但可怖地移位,眼神在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间疯狂切换,时而深邃如古井,时而惊恐如幼鹿。

    “不……”星澜本体的声音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破碎,“这不是爸爸……这是……它在模仿……它在学习……”

    她双手猛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用力撕扯。“林夕”的表情还在顽强地试图浮现,但每次浮现都被星澜本体的、真实的痛苦和恐惧狠狠压下去。

    “它在学习怎么更好地骗人……”星澜抬起头,眼睛流下泪水——不是透明的泪,是暗红色的血泪,粘稠的液体从眼角渗出,滑过脸颊,在下巴汇聚,滴落,在白色地面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刺目的血花,“它在学习怎么用我们心里最深的伤口……最痛的渴望……制造最完美的幻觉……好让我们自己……心甘情愿走进去……”

    白色人形第一次皱起了眉头。那皱眉的表情依旧完美,但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不悦,像是艺术家看到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突然出现了不可控的瑕疵。

    “失败品。”它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

    它挥了挥手。

    从星澜脚下的地面,几条比之前更粗壮、表面生满倒刺的白色触手暴起,瞬间缠住她的腰、腿、手臂。她挣扎,尖叫,血泪在苍白的光中飞溅。触手将她拖向一个刚刚从地面隆起的、空的光茧——茧壁像生物的嘴唇般张开,露出内部乳白色的、粘稠的液体。星澜被强行塞了进去。茧壁在她身后闭合,发出湿滑的“噗嗤”声。

    液体迅速淹没她。她在里面疯狂挣扎,双手拍打茧壁,嘴巴张开似乎在呐喊,但所有声音都被液体吞噬。她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最后,停止。脸上开始被迫浮现那种标准的、幸福的微笑。暗红色的血泪融进乳白色的液体里,晕开,淡化,消失不见。

    白色人形转向陆见野和苏未央,脸上的表情已恢复平静。

    “轮到你们了。”它说,声音重新变得温柔,“陆见野,要妈妈吗?要那个会为你留一盏夜灯、为你熬煮热汤的母亲吗?苏未央,要健康的身体吗?要触摸世界时不再有晶体割裂的痛感、奔跑时不再有沉重拖累的自由吗?或者……”它的微笑加深,光晕眼睛缓缓旋转,“你们可以选择彼此。但那就意味着,你们要对抗我,对抗我苏醒的饥饿,对抗这座苗圃里所有的‘幸福’,对抗你们内心最深处、最柔软的那个缺口。”

    它再次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等待着。

    “选择吧。”

    陆见野看着母亲的茧,金色的光温柔如谎言;看着星澜的茧,她脸上的笑容虚假如面具;看着钟余瘫软的尸体,他最后的微笑真实如刀刃。他感到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脊椎压垮的疲惫。如果向前一步,如果点头,他就能拥有母亲——哪怕那是怪物用记忆碎片拼凑的幻影,哪怕那拥抱没有心跳的温度。但至少,他能再次听到母亲叫他“小野”,能在委屈时有一个可以扑进去哭泣的怀抱。

    他太累了。

    从母亲在他面前彻底晶化、变成一尊冰冷雕塑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奔跑,在挣扎,在对抗这个疯狂的世界。他从未真正休息过,从未被无条件地接纳过,从未有过一个可以放心软弱、放心崩溃的港湾。而眼前的诱惑如此甜美,如此致命——只要交出大部分情感,交出那种让他日夜煎熬的、敏锐到疼痛的感受力,他就能得到安宁,得到他一直匍匐在地渴求的、无条件的母爱。

    他的脚,再次向前挪动。

    苏未央的手,还轻轻扣着他的手腕。她没有用力拉扯,没有强行阻止,只是那样轻轻握着。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比平时更低,透着紧张。他能感觉到她晶体部分细微的、高频率的振动,那是她情绪极度波动的外在表征。

    “我陪你。”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却清晰地穿透了苗圃里诡异的寂静,“无论你选什么。你要走进那个茧,我就守在茧外。你要转身离开,我就和你一起面对它的饥饿。”

    陆见野回头看她。苏未央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指责,没有道德绑架的凛然。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悲悯的理解。她懂得他的黑洞有多深,懂得那种渴望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灵魂。她没有父母,不曾拥有,所以也不曾如此惨烈地失去。但她理解。理解到愿意放手,愿意让他去选择那个虚假的、温暖的陷阱,只要那能稍稍填平他心里的沟壑,哪怕只是用流沙。

    他想起琉璃塔顶那些被锁链束缚却彼此照亮的日子。想起他们用语言为对方描绘窗外的世界,想起那些记录情感天气的水晶盆景在月光下静静发光,想起裹着同一条毯子看流星雨时她发梢的清香。想起她彩虹色的眼泪划过脸颊时,他说“那颜色真美”,她破涕为笑。想起她在日志里写:“我们是容器的共鸣器,让容器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自己某一夜在日志末尾写下的句子,墨迹早已干透,但此刻在心中重新晕开:“在此处,在此刻,已足够。”

    陆见野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地底污浊而甜腻的空气全部吸入肺腑,再彻底吐尽。

    他转身,面对白色人形,面对那双酷似母亲的眼睛。

    “我选——”

    整个苗圃,突然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摇晃,而是像有什么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东西,在极深的地底翻了个身。地面如海浪般隆起、塌陷,肉质墙壁龟裂,渗出大量苍白的、散发浓烈甜腥味的汁液。无数悬浮的光茧疯狂晃动,碰撞,里面的“幸福者们”脸上那种标准的微笑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有人皱眉,有人露出茫然的恐惧,有人嘴角开始下垂。

    白色人形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震惊的表情。

    “不可能……”它喃喃自语,旋转的光晕眼睛猛地转向苗圃最深处的地面,“它应该还在深度沉眠……它的饥饿阈值远未达到……谁惊动了它?!”

    地面,在它话音落下的瞬间,裂开了。

    裂缝不是直线,是扭曲的、树枝状的黑色裂痕,从苗圃中央疯狂向四周蔓延。裂缝深处,涌出黑色的、粘稠如沥青的液体,那不是石油,是高度凝结的负面情感——散发出浓郁的、令人窒息的悲伤、绝望、孤独、悔恨的复合气味,瞬间冲淡了空间中甜腻的花香。

    从最宽的裂缝中央,一个存在,缓缓升起。

    它也是白色半透明,但体型更加庞大,至少有白色人形的两倍高,轮廓更加模糊不定,像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沉重的雾气。它体内流动的情感流是纯粹的、吞噬光线的黑色——不是单一的黑,是无数种深色的、沉重的情感混合:靛青的忧郁、暗紫的悔恨、墨绿的嫉妒、灰蓝的孤独、赭石的愤怒。这些黑暗的情感在它体内缓慢、沉重地旋转,形成一个足以让灵魂沉沦的、绝望的漩涡。

    它没有固定的面容。它的“脸”是一片不断快速变幻的哭泣表情的残影——男人的、女人的、孩童的、老者的、动物的……所有面孔都在哭泣,眼泪从不同形状的眼睛里疯狂涌出,在下巴汇聚成黑色的泪瀑,滴落,在半空中就蒸发成浓郁的、带着咸涩湿气的黑色雾霭。

    白色人形向后飘退了一步,动作里第一次有了可以被称之为“忌惮”的东西。

    “你怎么可能醒来……”它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冰冷的惊惧,“悲伤容器……你的储备粮……按照计算至少还够维持三个世纪……”

    黑色存在发出了声音。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千万人、千万种哭泣的合声,低沉、沙哑、层层叠叠,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泪水,沉重得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你……偷走了……我的……食物……”

    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向白色人形,那张哭泣的脸变幻得更快,残影叠加,像是在瞬间展示所有被它吞噬的悲伤。

    “把……悲鸣……还给我……”

    陆见野的脑海像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通透。

    白色人形是“喜悦吞噬者”,它以快乐、安宁、幸福这些“正面”情感为食。而眼前这个黑色存在,是“悲伤容器”,它以痛苦、悲伤、绝望这些“负面”情感为食。它们是一对,是这个远古情感文明创造的、维持社会情感平衡的孪生调节器——一个吸收过量的阳光,一个容纳过量的阴影。

    而林夕的悲鸣——那种浸透了一生孤独与牺牲的、沉重如铅块的悲伤,原本是“悲伤容器”漫长沉睡中的主要储备粮。但这份“粮食”,被陆见野在琉璃塔顶,通过心脏的连接,吸收、承载、变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

    所以,悲伤容器被提前饿醒了。

    它闻到了自己“粮食”的味道——那味道如今正从陆见野的灵魂深处,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

    黑色存在,那团沉重的、哭泣的雾,缓缓地、无可阻挡地转向陆见野。它没有眼睛,但陆见野能感觉到自己被“注视”了——不是视觉的注视,是所有被吞噬的悲伤共同投来的、无形的凝视。那张哭泣的脸,最终定格在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容上——疲惫至极、眼窝深陷、被生活和命运彻底榨干了所有希望的脸。

    “你……”

    千万种哭泣的合声,直接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响,震得他颅骨发麻,意识嗡嗡作响。

    “吃了……我的……储备粮……”

    黑色存在向他“飘”来,移动得极其缓慢,却带着山岳倾塌般的压迫感。它每靠近一寸,周围的光线就黯淡一分,温度就骤降一度,空气里开始凝结出细小的、黑色的霜晶。

    “现在……”

    它伸出黑色的、半透明的手臂。那手臂由无数细小的、哭泣挣扎的人形痛苦地纠缠、融合而成,每个人都张着嘴,流着黑色的泪,伸着手,想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你……要……代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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